棄 (上)

　　馬勒卡颱風後，再去看，那個洞已經不在了！不管再怎麼找，沿著每一條山徑，山徑的分叉，分叉的再分叉，深入再深入，還是遍尋不著，找到心慌慌都怕自己迷路了，只好放棄下山。

　　事情要從上一個更大的颱風說起，就是台灣各家電視新聞，連CNN都形容為今年地表最強的莫蘭蒂颱風。莫蘭蒂果真不是風強雨驟可以形容，對樹木而言更是人間煉獄吧。不僅路樹倒成一片，公園裡更像被轟炸過一樣，屍（樹）橫遍野。原想山上可能會好一些，因為是原地生長不是移植來的，而且樹挨樹緊靠一起，「團結就是力量」嘛，應該有驚無險。沒想到慘烈的情況超乎我預期，樹木傾倒有之，連根拔起有之，被活生生扯斷枝幹的更多，倒樹斷枝橫卡在登山木棧道上，上山路寸步難行。

　　說實話，如果不是因為一篇報導需要補照片，陸地上隨身帶圈「救生圈」的人怎麼可能上山。算算上次到半屏山是什麼時候，十年、不，十五年前的事了吧，當時還算年輕──好啦，年壯，海拔才181 公尺的一座近郊矮丘，竟也讓自己氣喘吁吁，實在……無言。何況當年還是帶著岳丈來爬的，卻只能跟在他屁股後。他邊爬邊放屁，還頻頻回頭跟我說，爬山可促進腸胃蠕動，排氣是正常的現象，對身體有益。「你都沒放氣，腸胃不好哄！」人總不能違逆長輩，岳父更不能得罪。但人也不可能爬山時閉氣不呼吸，所以我只好使盡吃奶的力氣超越他，最後搞得自己兩條腿「鐵腿」，隔天下床一陣哀嚎，「真是沒用！」（這句話是我太太罵的）

　　年深歲改，我好像忘了教訓，上山的腳步很匆忙，急於趕快上山拍完照，下山交差了事。任務在身，顧不得棧道障礙難行，我手腳並用，疾行上山，遇到倒木橫陳，鑽得過去的我就用鑽的，爬得過去的我就用爬的，鑽和爬都不行時，我就走出棧道範圍，拉枝壓葉繞道而行。鑽低爬高姿勢難看之外，其實內心忐忑不安，很怕颱風天把長蟲都趕出來，特地拾了根枯枝，邊走邊打──「膽小啊！」 （這句話是我自己內心OS）

　　沒想到，颱風剛走，上山的人還真不少。還有好心人帶了鋸子，合力移除倒木，不過倒木實在太多了，有的登山客索性停下腳步幫忙。明明標示牌上寫著「瞭望台470公尺」，心想不過一圈大操場多一點的距離，沒想到鬼繞路般的遠，山徑一彎又一彎，感覺要到了，過彎處又是一段陡坡。身上已汗水淋漓，陽光熱力下整座次生林水氣蒸騰，聞得到枝葉殘敗枯爛的氣味，鳥都不知道被風吹到哪裡去了，只聽見自己的喘息聲。

　　「你都這樣爬山哦！」緩坡歇腳處，兩位仁兄站著聊天，其中一位挺著快臨盆的啤酒肚，邊艱困的哈腰扭身邊問。

　　「地氣很重要，赤腳才能接收地氣！把衣服脫了，才能完全吸收天地日月精華。你看我一點贅肉都沒有，皮膚多緊實紅潤，六十好幾了還能這樣……」赤腳打赤膊的另一人，渾身精瘦，當場做了個童子拜佛的姿勢，接著大鵬展翅，大吸再大吐一口真氣，露出得意的臉色。

　　「像這樣，你跟著做看看！」

　　大肚仁兄一臉羨慕的表情，才剛兩手攤開，單腳挺立，就因腳下咾咕石凹凸不平，重心不穩，差點跌了個狗吃屎。

　　我掩住笑，抓緊掛在胸口搖晃的相機，繼續上行。　

　　好不容易抵達瞭望台，發現東向世運主場館的視野遼闊，景觀優美，順利完成拍照取景；但西向蓮池潭的視野卻完全被一大片高聳的銀合歡遮擋，取不到鳥瞰景觀。

　　「怎麼辦？」環顧週遭，除非飛上瞭望台屋頂再架個長長的鋁梯；或穿越一大片樹林，爬到臨崖最高一棵樹上──不用這麼拚命吧，我可不想摔下來，自己成為新聞。心急如焚之際，身邊響起一陣蒼老的聲音：

　　「年輕人，你是上來找東西的嗎？」

　　回頭見是一位滿臉滄桑，皺紋從脖子繞到額頭，身穿破舊暗灰僧袍的老者，趺坐瞭望台棧板上。

　　「咦！剛怎麼沒看到……」內心納悶著。想眼前無路可走，他若是登山常客，也許可以指點迷津，就開口詢問有沒有可以看到蓮池潭的制高點。

　　「山都塌這麼久了，你糊塗哦？」

　　我是真的糊塗，也許累了。這裡已是瞭望台，哪有可能更高的地方？乾脆就在他身旁坐下，喝水休息。

　　「你看，現在大家都是上山丟東西的，哪有人像你還上山找東西。」

　　什麼丟東西找東西的，我更糊塗了。

　　「古早，大家都是上山找東西；住在附近的人上山砍柴，討生活；讀書當官的人經過山腳下就可以吟詩作對，找靈感；近一點，日本軍和水泥廠在這裡挖隧道、炸山採礦，大家都嘛是上山討東要西，半屏山就是這樣崩掉大半的。」

　　有點老生常談，但我沒打斷他。

　　「現代人不一樣，都是上山丟東西的，把垃圾丟在山上，把身上的肥肉丟在山上，把心事煩惱和怨氣丟在山上，把自己不想要的東西都丟棄在山上。」

　　有意思哦！但按「出家人」這邏輯，山豈不會因此增高！

　　「不會啦！跟著人的東西哪那麼容易丟掉，終究會跟著人下山的。」見我疑惑，他哈哈大笑，指著路過的一對母子說：

　　「放生容易，棄生難。這山裡面放生的貓狗能存活下來的不多，但生命再艱難，總會有出口。你跟著他們，前面那株大榕樹後面有條雜草茂密的小路，往前走約5分多鐘，再向右連拐兩個彎，有一個大石洞，爬到石洞上方，就可以看到蓮池潭了。像今天這樣晴朗的天氣，看到海也不是問題哦。」

　　「大石洞，什麼鬼？」想再問時，老和尚已閉目養神去了。

　　老僧入定，感覺是不想理我了。看著前面一拐一拐的母子，就要消失在大榕樹後，我趕緊起身，跟了上去。（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