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布日期:2026-11-02更新日期:2026-11-02
【202611大港連線】
復育高粱和赤芽芋 找回西拉雅部落日常
陽光穿透內門木柵部落的山林,農場門口的蜜源植物叢間,青斑蝶振翅翩翩、輕盈迴旋。走進這座被蝶影圍繞的農場,部落族人喚作「小琪」的李蕙琪正蹲在田邊,熟練地撥開覆蓋在地表上的雜草,尋找赤芽芋的蹤跡。
「我們是西拉雅族新港社遷徙過來的後裔。早期的墓碑上,還刻著『新港』兩個字。」她直起身子,笑著指著眼前隨風搖曳的散穗高粱,「這片土地失落了太久的日常,我想一點一點,把它們種回來。」
一碗蒜頭醬油 沾著父親與赤芽芋的童年記憶
在族語裡,民族植物不是抽象名詞,而是生活。李蕙琪說:「小時候家裡窮,爸爸務農,知道我愛吃赤芽芋,便在小山坡上種了許多。」赤芽芋屬於旱芋,土壤得乾爽、排水極佳才能生長健壯。每逢成熟收成期,她放學走回村子,父親總會在灶前笑著喊上一句:「赤芽芋炊好啊!」
蒸得鬆軟的赤芽芋,剝開薄皮、簡單蘸上蒜頭醬油入口,就是李蕙琪童年記憶中熟悉的滋味。「長輩一個個老了,村裡種赤芽芋的人幾乎快絕跡。」李蕙琪說,赤芽芋成熟時散發的香氣,也容易吸引山林野生動物前來覓食。
「山豬最識貨,一來就整片都挖著吃;猴子更好笑,拔起來咬一口,又氣得隨手亂丟!」她笑著談起與野生動物鬥智的農忙趣事,眼底卻滿是珍惜。為了不讓陪伴長大的老味道消失,她向僅存的幾位部落長輩要來少許種源,重新在坡地上整地復育。
除了赤芽芋,另一項深植西拉雅生活記憶的作物,是族語稱為「達佬(Tarau)」的散穗高粱。「以前阿媽(a-má)在門前拍打、脫粒,空穗拿來綁成掃帚,種子就用來搗麻糬。」達佬是糯性高粱,過去在族人慶典、阿立祖(西拉雅族人對祖先的稱呼)誕辰的共食儀式中,會將其混入糯米、地瓜與芋頭,蒸成一大鍋熱騰騰的「米買(Mai)」;中秋時節,族人也會蒸煮摻入達佬的糯香麻糬。
然而隨著時代變遷,省工的塑膠掃把取代了手綁高粱帚,繁瑣的收成工序也讓達佬逐漸退出農田。幸運的是,傳統部落婦女總有保種的直覺與智慧。「我的母親和婆婆,每年都會隨手在家門庭院旁撒上一小把種子,一來留種,二來等著掃把壞了有材料可以綁。」就是這份代代相傳的日常習慣,替部落保住了珍貴的散穗高粱種源。
剛開始復育時,李蕙琪笑稱自己是「偽農婦」,吃足了苦頭。因為採自然農法不施化肥與農藥,散播在田裡的種子與帶刺的含羞草混生,第一年收成時在草叢裡鑽得傷痕累累。「後來我才學聰明,要像水稻一樣留出行走採收的走道。」
從部落祭儀到當代餐桌 讓老作物重新走進生活
李蕙琪帶著收成的達佬北上參加種子交換節,樸質純粹的穀香意外驚豔全場,更接連受到世界麵包冠軍吳寶春與臺北米其林綠星餐廳主廚郭庭瑋的青睞,化身為富有在地風土的歐式麵包與精緻料理。
她將達佬開發成清香如玄米茶的高粱茶、植物染布,也將空穗導入花藝市場做成乾燥花材。有一次,她帶著親手做的達佬麻糬到長照據點與部落長輩分享,一位阿媽含著麻糬紅了眼眶:「小琪啊,我五十年沒吃過這個味道了。」那一口久違的滋味,瞬間喚醒了幾代人封存的童年時光。
這份感動,促使她將達佬的一生化作四語(西拉雅語、中文、臺語、英語)童書繪本。「狂風暴雨就像生命的洗禮,要常常抬頭仰望,不要低頭喪氣。」她說,西拉雅族歷經三十年的爭取,終於迎來法制上的族群身分認定,但更重要的,是如何讓文化重新回到日常。「這本繪本想告訴孩子:雖然我們曾被遺忘,但這片土地,始終沒有忘記我們的名字。」
找回西拉雅的名字 種下年輕人歸途
「接下來十年,我想把這裡打造成西拉雅民族植物園區,找回族人古老的草藥與飲食智慧。」看著門口翩翩飛舞的青斑蝶,李蕙琪的眼神篤定而溫柔。她期盼透過傳統作物與文化的重新扎根,為部落累積更多持續發展的可能。
當老作物重新在土地上生長,熟悉的滋味再次回到餐桌,散穗高粱與赤芽芋所串起的不只是記憶,也讓西拉雅族的生活文化,在這片土地上持續延續。